流动的时代性,看上去让人们获得了更多的身份自由,但也同样让原本应该固定在某一锚点的归属感与意义,能够被轻易改变。自媒体加剧了这种身份获利的幻想:今天可能是吃播,明天可能是擦边舞,但哪一个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?很多人或许没有想过,也都想着“我先试试”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而今,我们或许又正在经历一场肉眼可见的科技时代:AI、神经网络、大语言模型、近地航天、新能源开发、量子计算机……当系统变化速度超过了普通人的理解速度时,会迫使人们产生一种迷茫、焦虑,以及心理适应崩溃的压力状态。这便是所谓的“未来休克”。
当这两件事结合在一起时,人们如何在流动的时代性中找到自己正确的定位?
当然,找到所谓的定位,可能也不是件“好事”。
定位的意义
每当有人和我讨论起“哲学的意义”时,我都会拿出这个例子:
大部分人在航海的过程中,触礁了,船底漏了;遇到暴风雨,折了桅杆,返回港口的第一件事是继续加固,希望能够抵御海上可能遇到的一切灾难,然后船越造越大,再也无法启航;极少数的人,不是去考虑在航海的时候会遇到什么,而是他们是否有随机应变的能力,起风了升帆、雷雨了收桅、触礁了关闭上一层的舱门,以及迷失时,就在至暗时刻看天上的星星。前面是方法论,最后一项是「哲学」的意义——时刻定位自己身陷怎样的囹圄。
——《哲学真的有用吗?》
但哲学并不是唯一的解决方案,只是它因为脱离了“正确答案”这件事,而仍然有了更多关于自我的思考部分,而不是优先考虑“我这样做对不对”。
搞清楚自己的定位,其意义亦是如此——把自己从一个只有标准答案的世界给抽离出来,在更高的视角观察自己,然后重新寻找除了对与错以外的存在的意义。
举个例子,我以前有一位朋友,总爱问我“我这样做对吗”,而这些对错的标准,往往来源于“别人会如何看待自己”。一开始我还会试图纠正他纠结于对错这件事。后来我换了个思路,我会反问他“如果这是错的,你会怎么办”,久而久之,他在做出抉择时,会多一个角度思考“如果这是错的会如何”。再接着,他在实际经历了抉择后带来的结果和代价时,便开始思考对与错对于这件事有什么影响。所谓的“人不教人事教人”,也是因为当事人实际采取了行动、迈出了第一步,才会知道结果如何。
到现在,我和他的聊天也很少再出现“我这样做对吗”,而是开始讨论一个选择背后的利与弊,以及最坏的代价是否是自己能承担的。
当一个人的关于自我行为的定位,从“别人如何评价自己”,转移到“我需要考虑这件事对我的影响以及代价是什么”时,这就是定位的意义——将锚点从那些不可控的他人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。
当然了,可能有人会抗议,认为“不考虑别人”是一种利己主义,但问题是,“别人如何评价自己”和“我需要考虑这件事对我的影响以及代价是什么”是二元对立的吗?
在自己身上找到“锚点”
但我必须承认,如果把所有的锚点都放在自己身上,又会进入另一种极端。
所谓的「锚点」,是清晰地知道自己是谁、要什么以及不需要什么。不然古人为何称其为「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」?不是因为无欲无求,而是很多东西都有了它应该有的「锚点」。对大多数人而言,婚姻幸不幸福,锚点在于「将就过吧」;工作顺不顺心,锚点在于「我要养家」。当这些事情的锚点都被固定在一个现实标准时,原本年轻时的那些冲动和对全世界的反对与冲击,也会被转化为「值不值得」。这也是很多人中年恐惧的原因之一,总觉得人到中年,这些冲动和与全世界为敌的自傲与「独特性」都会消磨殆尽。
人的成长,就像婴儿意识到自己并不是「全世界」一样,这也是很多人卡在巨婴环节的原因。婴儿可以通过哭闹来获得他们想要的资源,他们自己就是自我为中心的「锚点」。但是人的「锚点」一旦开始往现实以及与他人的关系上转移,也就摆脱了婴儿期,开始需要与他人社交、参考他人,寻找自己的「锚点」。
——《巨婴的现世报》
这里就产生了一个极其荒谬的悖论——所谓定位自己的锚点,不能全部放在自我身上;但如果将锚点完全放在外部,又会逐渐迷失自我。更何况外部环境还正处于流动的时代性与未来休克的双重状态——那到底应该如何定位自己?
终其一生的“浪费”
我以前很瞧不起日本的“匠人”。
因为在一些有关匠人的采访里,那些匠人都或多或少表现出了在现实生活的“无能”部分,比如有饮食起居都必须要他人照顾的、有完全无法进入社会的社恐、有沉默寡言完全不知道如何表达自我的……所以“匠人”和“他们做不了别的”被画上了最容易理解的认知偏差。
但是有多少人又能做到“匠人”的级别呢?终其一生完成一项事情,将其做到极致、做到无我,做到它与终其一生追求的事情相互纠缠捆绑在一起。
但我又非常羡慕这群“匠人”,因为他们找到了终其一生都想要做下去的事情。
前段时间,东野圭吾离世的消息来得很突然,但信息冷却得也极其突然,因为他根本就像是还存在一样。在我的书架上还有很多东野圭吾的作品——终其一生,他完成了超过 100 本小说,许多作品还被改编成了电影电视剧。无论人们怎么评价他,喜欢或不喜欢、喜欢原来的他还是厌恶现在的作品,都不影响他这一生完成了这 100 本小说的存在——当我重新翻开东野圭吾几十年前的作品时,作者仍然存在于这些文字里。
于是,在虚无的汪洋里,“划”下去,就成了唯一的定位——只要用尽全力朝着北极星的方向划去,或许就能找到所谓的应许之地。但现在身处汪洋,唯一能做的,就是“划”下去。
当一个行为成为“锚点”时,它本身受控于“我”想做什么,同时又很难被外部的快速变幻给流动带走。行为本身,或许并没有意义,但如果当一个人将自己的思绪都缠绕其上时,便建立了一个在流动的时代性里避免未来休克的系统,它或许看不到结果、看不到意义本身,但它就是存在的全部意义。
这件事很抽象,但就是因为很抽象才无法用理智完全结构化——就像是那些黑色幽默里,用一个吃饭的勺子,在监狱的墙壁上挖出了一条重获自由的通路。自由不是意义,一勺一勺地挖出路的过程才是活着的意义本身。
找到那件值得“浪费一生”的事情
我个人觉得,把锚点设定在行为上,对于这个变化越来越快、个体被拆解得越来越细碎、甚至变得更加孤岛化的时代,是最能避免无意义感的方法。
但是,避免无意义感也不是一件有必要的事,但它在当一个人突然因为流动性失去个体存在感,或是在面对未来休克产生焦虑时,可以更快地脱离困境。

就拿我自己为例,我目前是将思绪都缠绕在了写这件事情上,它不一定是“对”的,但对我而言是一种对抗存在性焦虑最好的“锚点”。这个锚点是我的行为,不容易因他人发生变动。虽然这个时代确实对这个行为产生了一些焦虑的部分,比如“AI 会不会取代创作者”,但这件事本身可以让我有一种“我知道我今天想做什么”的目的感。
也就是说,将行为作为“锚点”需要同时具备:
- 这个行为的发出者是自己,而不是别人;
- 这个行为的接受者可以是别人,比如帮扶、救助、出版物、公开展示等等;
- 这个行为本身不讨论“我这样做对吗”,而是讨论“我需要考虑这件事对我的影响以及代价是什么”;
- 他人可以对这个行为做出评价,但最终决定权仍归属自己,只有自己可以决定这件事是做还是不做;
- 这个行为的结果本身不是意义,而是坚持的过程造就了意义本身——即过程证明“存在”;
- 这个行为允许自己不断失败,但失败不是停止继续行动的理由。
至于这件事到底是什么,因人而异,但如果找到了它,就先抛开对与错迈出第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