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,清晨,薄雾笼罩了安远村。
一声鸡鸣传来,村东头李长远家的烟囱,依依白烟冒了起来。
“壮娃,快帮我把灰馍拿进来,火候到了,蒸一蒸!”
李长远的老伴蔡氏正系着围裙,在火房里忙碌着,她把一块拳头大小的刀头肉放进蒸笼。
回头时,二儿子李心壮已端着一小碟灰馍,站在她背后,看着蒸笼里的刀头肉咽着口水。
蔡氏看着儿子犯馋的模样,不由得心中微微一酸。
家里贫寒,一年到头吃上一顿饱饭也难,唯有七月是老李家的“祭月”,这一个月,每天都要整治饭食,供奉先祖。
这八个灰馍,加上一块刀头肉,真真是一家子省吃俭用、勒紧裤腰带省出来的。
八个灰馍每天蒸了又蒸,一块拳头大的刀头肉煮了又煮,可怜的是三个孩子,眼巴巴看着这点肉,馋了一个月,也没混上一口。
供奉先祖之物,李长远不许孩子们碰。
三个孩子都乖巧,从不撒娇耍赖讨要,但是晚上做梦时,却都会喊着吃肉。
“给娘吧,今天就是祭月最后一天了,一会儿你们三兄弟,都能吃上肉!”
说完这句话,蔡氏自己也不觉有些激动。
每天在火房操弄,看着这点吃食,她就像守着一堆珠宝似的。
既然供奉完,就可以给孩子们吃了,她觉得心中的亏欠,也稍稍有些弥补。
“嗯嗯!娘,我帮你摆馍!”
李心壮把馍摆得密密的,道:“肉气飘上来,都被馍给吸收了,这样馍会更好吃嘞!”
蔡氏一笑,“就你聪明!”
“你爹今天在堂屋待了好久,快去叫他们出来,准备供桌了。”
李心壮一溜烟跑了,家里不大,拢共也就四间土房:蔡氏和李长远一间、三个儿子同睡一间,再加一间堂屋、一间火房。
所以,李心壮才走几步就是堂屋。
脸庞削瘦的李长远,正披着一件蓑衣,坐在门槛上,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旱烟,表情凝重,似乎在思考什么。
“爹,娘说可以摆供桌了。”
李长远点点头,“收拾吧。”
李心壮当即把桌椅等摆出来,不多时就已像模像样。
李长远眼中流露出赞许之意,他三个儿子中,就数二儿子最机灵聪颖,虽才十七岁,却做事已能让他放心。
“爹,你再抽两口,我去叫大哥和弟弟。”
李心壮摆完供桌,出门到了院子里。
大哥李心铁正在磨刀,他二十岁,在三兄弟间长得最是高大,似乎所有注意力都在一把柴刀上,柴刀已锃亮。
李心壮悄悄走过去,拍了拍李心铁的肩膀,李心铁便回过头来。
李心壮取出一朵小红花,递给李心铁。
李心铁顿时放下柴刀,张着嘴“啊啊啊”地笑,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。
--李心壮十二岁那年落水,大哥拼尽全力救了他,结果自己却一病不起,勉强缓过来,却成了聋哑人。
前几日,三兄弟在湖边捞鱼的时候,遇到了郑寡妇家的姑娘,当时那姑娘头上插着几朵小野红花,李心壮注意到,大哥痴痴地盯着那姑娘看了好久。
果然现在一拿出来,李心铁的脸就红了。
“哥,等以后我一定帮你讨她来,给我当嫂子!”
李心壮心中一热,便开口。
他知道大哥听不见,但他还是说了。
然后,他又指了指堂屋,李心铁会意,指着另一边的柳树下。
柳树下,才十一岁的三弟李心诚,正拿着一本泛黄的书籍读着。
李心壮的目光落在李心诚身上,眼中便是闪过一抹羡慕。
李心诚是三兄弟中唯一一个送去私塾学过几天的,后来没有钱交束脩,便不能在学堂听讲。
但李心诚却对读书喜欢得很,每天仍旧忍不住去窗外听课,久而久之,那私塾先生非但没有驱赶,反而送了他几本旧书。
就在家里,爹娘也对弟弟十分宝贵,基本上不让他干什么农活。
“心诚,看什么呢,这么入迷。”
李心壮走了过去,好奇地发问。
“哥,神仙!”
李心诚放下书,眼里发着光,道:“书里说,这世上有神仙嘞!”
李心壮不禁一笑,道:“有神仙也不关咱们的事,走,吃肉去!”
三兄弟携手进入堂屋,母亲蔡氏已经将一盘馍、一块刀头肉端上来,李长远放下了旱烟,燃起了土香。
堂屋只供奉着一块古意盎然的牌位:李氏列祖列宗之位。
“李长远不孝,未能守住家业,有愧先祖!”
李长远跪了下来,此刻他一双眸子中,竟不知何故,有泪意潸然,道:“列祖列祖保佑,望我李氏一切顺利,三子成龙,振兴李家!”
直等到土香燃尽,李长远这才起身,道:“收拾,吃饭!”
食物从供桌上被撤下,回了一下锅,就盛了出来,一家人眼巴巴看着这点儿吃食已一个月,现在都兴奋不已。
“砰砰砰。”
但就在这个时候,敲门声却忽然响起。
“怎么这个时候有人来?”
蔡氏疑惑,脸上又有些埋怨!
他们一家人今天起得格外早,就是怕饭点时有客上门,结果现在还是来了?
她看向李长远:“我先收起来?”
三个孩子,一年到头就盼着这么一顿好吃的,真舍不得!
李长远还没说话,院子外就已经叫起来了:
“大哥,我知道有吃的,快放我进去!”
听到这声音,蔡氏眉头紧皱。
李心壮等人也知道是谁--三叔,李长林。
李长远也有三兄弟。
当年分家的时候,大伯和三叔拿走了大部分的好田地、家什,只留给了李长远一块列祖列宗牌位、二亩薄田。
大伯找了个势利女人,分家后日子过得还不错。
但三叔却是个没正行的,一份家业很被赌光了,欠下许多赌债,又来哭爹喊娘,李长远又给了他一亩薄田还债。
后来,为了给大哥治病,剩下的最后一亩田也被卖掉,一家人这才成了佃农。
“开门。”
李长远开口。
“爹……”
李心壮想说什么,但还是叹了一口气,出门把三叔迎进来。
李长林光着上身,只剩下一条裤子,显然其他东西都卖完了,饿得脚步虚浮,看到桌上的馍和肉,双眼冒绿光。
“大哥,香在哪里?我先给老祖宗们上上香……”
他吞了口水,却还是发问。
“不用给先祖上香了,坐下,吃吧。”
李长远摇摇头,抓了两个馍给李长林,又动手,将拳头大小的一份肉,切了五份。
李长林见肉没有自己的份,也不敢说什么,只是眼巴巴吞了口口水,但李长远却把肉推到他面前。
“哥,你不吃?”
李长林道。
李长远抽着旱烟道:“你吃吧。”
李长林哪还能矜持,当即就把肉往嘴里送,一口就没了。
他吃完,却见桌上蔡氏、三个侄子一动不动,他有些不好意思,讪讪地找话题道:“哥,你咋突然想到要去给罗家干活?”
罗家是村里地主。
“娃大了,想多挣点家业,给他们娶媳妇。”
李长远道。
“也是。行,我回家去拿锄头,一会儿我来叫你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来,又道:“嫂子,能不能再给我一个馍,家里小小还没吃东西。”
小小是他女儿。
蔡氏本已十分不高兴,但还是从自己碗里,拿出一个灰馍递给他,道:“你可别自己给吃了,小小那丫头,可怜!”
李长林这才一溜烟走了。
“你们干啥?吃肉啊。”
蔡氏回过头来,看着三个孩子。
“娘,我想留着慢慢吃。”
李心壮开口,把肉用荷叶包好,放在兜里。
“嗬嗬。”
李心铁说不出话,但也是一样。
“娘,我也不想吃。”
李心诚也忍着。
蔡氏叹息了一声,道:“行,我再弄点儿糠面,吃了再去干活。”
她也把自己那块肉收起来,弄了些粗糠和面,煮了一锅,让李长远和三个孩子吃了。
李长林扛着锄头来了,李心铁和李心壮,也都开始收拾农具。
他们两都要跟着李长远,去给罗家干活。
“三弟,”
临出门,李心壮悄悄地把一块肉塞进李心诚手里,道:“你还长身体,多吃点,等晚上哥从罗家回来,再给你带好吃的!”
李长远和大娃二娃出了门,只剩下蔡氏,她在厨房里,把自己那块肉取出来,切成碎末,准备煮成汤,晚上给大家一起吃。
忽然李心诚走了进来,道:“娘,你在做好吃的?”
蔡氏道:“对,晚上有好吃的,去读书吧。”
李心诚却是从怀里取出了三块肉,道:“娘,我给你搭个份子!”
蔡氏正切着肉呢,见李心诚小手中的三块肉,忽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!
……
路上。
“爹,一会儿咱们要做什么?”
李心壮靠近父亲,低声发问。
李长远挑眉,诧异地看了李心壮一眼。
“罗家当年坑了三叔的地,你一直不喜欢这家人,不愿意在他家面前低头的。”
李心壮道:“还有,这三天,你晚上都在堂屋待很久。”
他看着父亲,道:“爹,我已经长大了!”
李长远看着与自己一般高的二娃,一时间,居然有些恍惚,他犹豫一瞬,还是低声道:
“前天,祖宗显灵了!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