墓园的雨没有停歇的迹象，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块浸透水的抹布，沉沉压在这座城市的上空。

许可站在一座崭新的墓碑前，深灰色的石碑上，照片里的陈薇笑得眉眼弯弯，永远定格在二十四岁。

他穿着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，袖口露出百达翡丽的腕表——这些都是他拼了命换来的。

可此刻，雨水正无情地浸透他的肩头，昂贵的布料黏在皮肤上，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。

指尖轻轻抚过石碑上刻着的名字。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，如同被雨水浸泡的老照片，一点点晕染开来。

他想起了高三那年的春天。陈薇总爱在自习课上偷偷传纸条给他，用的是那种印着小雏菊的便签纸。

她写字很用力，每一笔都像是要穿透纸背。“放学后小卖部见”，后面总会跟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
有一次他被老师罚站，她就趁着课间溜出来，塞给他一颗还带着体温的牛奶糖。“补充能量，”她眨眨眼，“看你站着都快睡着了。”

还有篮球赛后的那些下午。他总是能在书包的隔层里找到一瓶冰镇可乐，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。

她从不承认是她放的，但他知道，只有她会记得他打完球后只喝这个牌子。

最清晰的是高三最后一个晚自习。她偷偷把右边的耳机塞进他耳朵里，周杰伦的《晴天》从右声道缓缓流淌出来。

他们并肩坐在操场的看台上，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，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。

“许可，”她突然说，“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”

他当时只是笑笑，觉得未来还很长。

三年前，她打来电话，声音轻快得像在讨论周末的出游计划。

“我要出国了，”她说，“去加拿大。那边有个很好的工作机会。”

他信了。那时他正为了一个项目熬了三个通宵，连说一句“我送你”的力气都没有。

现在想来，电话那头背景音过于安静，安静得不像机场。

雨越下越大，打湿了他手中的白色菊花。花瓣在雨水中微微颤抖，像她最后那些日子里日渐消瘦的手。

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的元旦夜。她神秘兮兮地拉着他翻过学校的围墙，一路跑到江边。

零下的气温，他们的呵气在空气中结成白雾。当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时，她兴奋地拽着他的袖子。

“快许愿！”她大声喊着，声音被烟花的爆炸声淹没。

那一晚的烟花特别多，红的、绿的、金的，像打翻的调色盘洒在夜幕上。当最后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绽放时，她突然安静下来，轻声说：

“许可，要是每年都能一起看烟花就好了。”

远处，城市边缘隐约传来烟火大会的声响。夜空中炸开一朵金色的花，和记忆中的那一朵重叠在一起。

许可下意识朝那个方向走去，脚步越来越快。他横穿车道时，刺眼的车灯像另一朵巨大的烟花，照亮了他苍白的脸。

剧痛袭来前的瞬间，他仿佛又看见陈薇在烟火下回过头，眼角眉梢都是笑意。

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，带着医院特有的清冷。

许可睁开眼，一时间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另一个梦境。阳光从百达翡丽的百叶窗缝隙漏进来，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细长的光带。

“你醒了？”

这个声音让他浑身一颤。他转过头，看见陈薇坐在病床前的扶手椅上，正低头削着一个苹果。她的动作很熟练，果皮连成一条细长的螺旋，垂落在垃圾桶里。

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米色连衣裙，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珍珠胸针。阳光照在她侧脸上，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。

这不是墓园照片上那个瘦削苍白的陈薇。这个陈薇脸颊饱满，眼神明亮，连握着水果刀的手指都透着健康的粉色。

“还有哪里不舒服吗？”她放下水果刀，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。她的指尖温暖干燥，带着淡淡的柑橘香。

“我不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
“不是什么？”陈薇把温水递到他唇边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，“医生说你脑震荡，可能会有点迷糊。”

她的每一个动作，每一个眼神，都和他记忆中的陈薇一模一样。可是哪里不对。非常不对。

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。那里放着一份文件，封面写着《婚前财产协议》。他艰难地伸手拿过来，翻开。

条款很简洁，核心只有一条：他不需要工作，由她负责一切生活开支。附页上列明的资产数额让他瞳孔微缩。

“别去上班了。”陈薇轻声说，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，“我养你。”

见他没反应，她凑近些，语气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恳求：“求你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。

“你的手……”她小心托起他缠着绷带的右手，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，“这次是运气好，只是骨裂。下次呢？你在工地被钢筋砸中的时候，知道我有多害怕吗？”

许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这确实不是他熟悉的那双手——指节更粗大，掌心有厚茧，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污渍。这是一双干过粗活的手。

“我什么时候去工地了？”

“上个月的事，你忘了？”陈薇叹了口气，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，“明明可以来我爸公司，偏要去当什么项目经理。那个小建筑公司，值得你这么拼命吗？”

他捕捉到关键信息：“你爸公司？”

“永盛集团。”她说得轻描淡写，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你不是一直不想靠我家关系吗？”

许可沉默了。在他的记忆里，陈薇家境普通，父亲是中学教师，母亲是护士。而这个永盛集团，是他前世拼了命想争取合作的地产巨头，一个他永远高攀不起的商业帝国。

“为什么非要证明自己？”陈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，“我们可以过得很好，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。”
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，突然打开了他前世的记忆闸门。那些加班到凌晨的夜晚，那些陪客户喝到胃出血的应酬，那些在陈薇面前强撑的尊严，那些用健康换来的升职加薪……最后换来了什么？一座冰冷的墓碑，和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。

他拿起那份协议，翻到最后一页。签名处还是空白的。

“笔。”

陈薇愣了一下，像是没听清：“什么？”

“笔。”他重复道，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。

她急忙从包里找出一支万宝龙的钢笔，递给他时指尖微微发颤。

许可在签名处停顿了片刻。窗外，阳光正好，一只鸟落在窗台上，歪着头打量着病房里的两个人。他想起墓园里那场冷雨，想起墓碑上那张永远年轻的笑脸，想起烟火下她说过的话。

然后，他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
把协议递回去时，他嘴角扬起一个轻松的弧度：

“富婆，我的豪车别墅呢？”